老榆树下的俺去也,老榆树下的俺去也
老榆树下,时光凝成琥珀,虬枝如臂,斑驳的树影里藏着童年的蝉鸣、祖母的蒲扇,还有村口那缕不散的炊烟,我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,指尖摩挲着岁月的沟壑,老榆树还是老样子,树下的人却要走了,这一去,山高水长,或许会带走满身的尘土,却带不走这树下刻骨的温暖,老榆树啊,你替我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,俺去也,带着你的影子,走向远方。
村口那棵老榆树,怕是有百年岁数了,树干歪歪扭扭,却枝繁叶茂,像位佝偻着腰却精神矍铄的老人,静静守着村子的入口,树下总蹲着个身影,是老李头——村里最好的木匠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刨子,面前堆着刚锯开的木板,木香混着泥土味,在风里飘得老远。
老李头的手,是村里人公认的神工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,像老榆树的皮,却能在木头上“跳舞”,他做的木活,从犁耧锄耙到桌椅板凳,甚至小孩的陀螺、姑娘的嫁妆,都透着一股灵气,村里人谁家有事,喊一声“李叔”,他准扛着工具箱就到,烟袋锅子往桌腿上一磕,叮叮当当就是一下午,活计做得比机器还周正,收钱却少得可怜:“乡里乡亲的,值啥钱,给袋米就中。”
可这几年,村里安静了许多,年轻人去了城里打工,老房子空了,田地也荒了大半,老李头的活计越来越少,有时蹲在树下等一天,也等不来一个主顾,他就坐在老榆树下,看着村口那条土路——路还是那路,却少了往日的车马喧哗,只有风卷着枯叶打转,他摸出烟袋锅子,装满烟叶,点上,火星一明一暗,像他心里那点没着落的火。
那天下午,村东头的小柱子从城里回来,背把吉他,裤脚卷得老高,脸上带着城里的光鲜,老李头眯着眼瞅他:“柱子,回来干啥?城里不好?”小柱子咧嘴一笑:“李爷爷,城里好,但我想家。…现在谁还用木匠活啊?都用机器打的,又快又便宜。”他顿了顿,从包里掏出个小玩意儿——是个木头刻的小马,只有巴掌大,却活灵活现,鬃毛都根根分明。“这是我在城里学的,刻着玩,您看咋样?”
老李头接过小马,手指摩挲着马鬃,那刀工,比他还利索,他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“刻得挺好,比俺当年强。”说完,把小马还给小柱子,转身回屋,屋里堆着几十年的工具: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墨斗……每件都擦得锃亮,却落了层薄灰,他蹲在地上,一件件摸过去,像在跟老朋友告别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老李头就起来了,他把工具箱里的家伙什全拿出来,挨个检查一遍:刨刃快不快,凿子尖利不利,锯齿有没有钝,他抱起一块上好的榆木板,坐在老榆树下,刨子推过去,刨花像雪花一样卷起来,在晨光里飞舞,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雕琢什么宝贝。
日头升起来时,一个小木马摆在了地上,比小柱子的那个大些,马背上还刻了个小小的“李”字,老李头端详了半天,才起身回家,他从屋里拿出个包袱,把几件常用的工具塞进去,又把那个小木马揣进怀里,他背起包袱,走到老榆树下,对着还在沉睡的村子,扬了扬手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俺去也。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,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回应,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,没有回头,只有工具包上的铜扣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像一颗倔强的星。
后来村里人说,老李头去了城里,在老街开了个木匠铺,专门做些手工木活,有人见过他,说他还是那身旧布衫,手里攥着刨子,刨花飘起来的时候,眼里有光,再后来,小柱子也回了村,跟着老李头学木匠,说:“机器打的东西再好,没魂儿,李爷爷说‘俺去也’,不是走了,是把魂儿续下去了。”

村口的老榆树还在,树下偶尔还会有人蹲着,只是没人再听见“俺去也”的声音了,可风过的时候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:有些告别,不是结束,是带着手艺和念想,去更远的地方,继续活着。